[3]
“当然知道!”
“那你能分得清二者吗?”九爷踱近了问。
胤祯放下工具一面净手一面不假思索地回道:“这有何难?只消我识得次女即是。”
“你认识倒好,我也不便说什么,只是罗察二女养在深闺之中,非族中亲眷不得轻易得见,更别提小字乳名得闻四达了,但是我依稀记得昨日同漕帮帮主与宴之时听说罗察将定于三月行嫁女之事,亲家公正是苏州织造。”
他不禁哈哈大笑,“喝!听起来倒像是件喜事儿,如此说来,我和李煦的关系又亲了一层了!”
“你当真不知?还是你心意已变?”
“知道什么?”胤祯中途收笑,忐忑地问了句。
“你从前心心念念的女子要嫁作他妇了,而你竟然肆意由着她离开?这么快就心猿意马了?你九哥的好你倒没学出几个来,这风流劲头竟是丝毫不差呢!”九爷半是讽刺半是玩笑地看着他。
他完全被九哥的话弄糊涂了,她明明亲口告诉他她是罗察次女,那样冷漠而厌恶的口气是不会骗他的。“九哥,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
十爷也接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常常会盯着帖子上的‘雨轩’二字发呆,一练就是一下午,我们叫你放鹰你都没心思。今儿打外朝溜达了一圈回来,我就觉着不对劲呢,我说武英殿今日怎么无缘无故地送走了个正蓝旗下名雨濯的女子呢,闹了半天你小子是在玉成他俩呀!”
没待十爷将话说完,他便“豁”地冲了出去,飞也似地往武英殿方向狂奔。
他用尽全身力气去追去赶,仿佛这样才能挽回什么,那种重获至宝又徒然丢失的巨大恐惧淹没了他,脑海之中只剩下空白一片。
当他气喘吁吁地跃过门槛时,正好迎面撞上武英殿总管,“人呢?人呢?”
总管如处云雾:“唉呦我的祖宗呦!您这么个跑法儿可不成啊!您说什么来着?人?咱们这儿最缺人手了,少一个指头奴才都数得出来!”
我努力调整呼吸,“雨濯,雨濯为什么放出去了?”
“回爷的话”,总管笑开了花,“雨濯姑娘刚被罗察右堂派人接走,待——字——闺——中!这档子好事儿在咱们武英殿的地界儿蹦出来可算是千年不遇呢!”
转眼之间,那五大坛宫酿的梨花白已经成空了,胤祯此时已醺醺然了,两颊酡红,神采焕发。胤祥按住他的手从胤祯捏着的宋白瓷杯中取出一瓣新凋落的梨花。
“乌苏氏都来催了六次了,”胤祥推了推他,“你若再不去恐怕来人就成了德妃母了。”
不揭盖头不行大礼,让雨濯独守空房虽然多有不公,可于他来说却能心安的,雨轩说得对,他的确是个自私的人,永远把自己保护得好好的,哪怕以牺牲别人为代价。“哥,如果我忘不了怎么办?”
“什么忘不了?人就在你眼前难道你还是不懂得珍惜?”一丝怅然滑落胤祥心底。
胤祯拍着心口喊道:“我可以怜惜雨濯,但在我心底她却不是我的妻!”
“这事儿怎么又和雨濯扯上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胤祯眼中布满血丝,“我娶的是雨濯。罗察的次女!次女!皇上下的圣旨,还盖了那……大印呢!你明白吗?恩?”
胤祥将他按回位上,摇头笑道:“你手下奴才是怎么当差的?连这起子事儿都没打探清楚?现在在洞房里的其实是雨轩,而嫁去苏州的才是雨濯。”
他打了个酒嗝“嘿嘿”地笑起来,眼中的老十三成了四个影子,“哥,你真高了!”
“我清醒着呢,这五大坛子都是你小子包办的,我也只能见缝插针弄几口尝尝。你若不信,为什么不亲自验看?”
“老十三!我告儿你!”胤祯用手指着胤祥一本正经地说:“我不用你可怜我,你也别跟这儿掰谎了!没错我是难过可还没到要死要活的份儿,没她雨轩我照样活得潇洒自在!不信你看看!”
他说完这通话后仍见胤祥迎面正视着他,“是……真的?”他突然变得很小心。
胤祥紧闭双目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啪”地将杯子一摔,旋即掉头就跑。
夜深岑寂,明月中天,那些奇异的白色花瓣婆娑而下,枝间叶隙透出皎洁的月光,他在这些班驳的树影之间飞速穿行,向是踩着流光的双足要把错过的时间统统追回。
可是当他跑到红光摇曳的洞房之外时,猛地刹住脚步,他清晰地听到肋骨之内有一个声音正在狂乱地震颤着,似乎每一小步都迈得极艰难,如履薄冰之上,他太害怕了,怕这只是一场久别的夜雨阑珊的梦境,他怕亲自击碎这一切。
那可悲的残存的希望。
一步一步迈上石阶之上,身体因为这倾斜向上的坡子而被迫无限接近洞房的入口。
那扇鸡翅木门被他拉阖过无数次,然而这一次却是最艰难的,他无法想象在那未知的尽头处等待他的将是怎样一个如花的笑颜。
有太监宫女向他请安道喜,接着呼啦啦地跪了一地,而他浑然未觉。
乌苏氏上前将他拽到喜床之前,嘴里交代冗琐的行礼程序,而他完全不知。
他只知道自己握着那柄喜秤的手正在止不住的颤抖,拿起来又放下去,完全没有方才射箭时的自信满满。
他怕那方红帕之后不是他早已铭刻在心的容颜,想到这里,他手心一颤,只听“哐当”一声,那杆喜秤掉在了油亮的金砖之上,又滚到了自己簇新的皂靴边。
他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他想逃开,无论有多远,这一刻,哪怕被人笑做落荒而逃。
但他终是被乌苏氏拽了回来,她是他打小的乳母,平时最是敬她三分,只好勉强被她捉了手一点一点挑起鲜红的帕子。
如同一抹红色的流云,那块方帕轻软地飘落鞋尖。
摇曳朦胧的红烛之下,她的肌肤像是被染上了异域的红粉,如同点了胭脂的梨瓣。有别于脂粉的俗气,她自然的清新体香再一次挽住了他的脚步。